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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说笑笑,七转八折,从一条山道而上。条石铺成的石阶,似天梯般的向上延伸。蜿蜒曲折,幽静深邃。
几只鸟儿在头顶上的枝头叽叽喳喳,宛如年青男女对唱情歌一般,一唱一和,给这静谧的山道平添了几分热闹快乐。 叶枫不由有些心猿意马,前后瞟了几眼,除了他们,山道一个人也无。壮起胆子,忍不住握住了余冰影柔若无骨的小手。 她的手光滑细腻,握在心里,便如握了块温玉。叶枫不禁如痴似醉,心里一荡:“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余冰影却是粉脸一沉,叱道:“你好大的胆子,不怕别人向我爹爹告发你??”她忽然眼眸一转,咦了一声,叫道:“爹爹,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枫一听到余观涛来了,登时面色大变,温润的小手此时仿佛也成了带刺的玫瑰,忙不迭松开。他跃出身子,和余冰影保持一定距离。低头垂手立在道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心里七上八下的:“师父有没有看见我握影儿的手??完了,少不得要面壁思过半个月,这下是拣了芝麻,掉了西瓜,得不偿失。师父,你大白天不坐在朝宗院喝茶,跑到这里做甚??” 余冰影见他狼狈慌乱的样子,不由格格一笑。跨上一步,手腕一翻,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嗔道:“你呀,也不脑子想想,我爹爹雄才大略,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哪有闲心到这里来??” 她顿了一顿,笑道道:“你是做贼心虚,当然是提心吊胆。”叶枫叫道:“你说我是贼??”余冰影噘嘴道:“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擅自牵我的手,岂不是小偷强盗的行径??我会冤枉你不成??” 山道的尽头是个石亭子。亭子的前面,立着块厚重古朴的石牌,上面刻着三个端庄肃穆的篆字:“试剑亭”。 亭子的后面,一道瀑布也似玉龙般从上而下冲了下来,一头扎入一个小水潭之中,溅起无数的小水珠。 两人在亭内石凳坐了下来。余冰影凝望着叶枫,幽幽道:“你又瘦了许多,你一定是为了省些银两,一路上舍不得吃喝,你何苦要为难自己??”叶枫每出一次远门,回来总是一脸憔悴的样子,不是接受的任务伤脑筋,而是他路上实在舍不得花钱。 叶枫挠头笑道:“万一师父哪天答应了我们的事,聘礼,酒席哪个地方不花钱??我虽然没有能力让你过上体面风光的日子,但也不能让你太寒酸。我还年轻,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他没有别的经济收入,唯有靠自己省吃俭用。 说着说着,他笑嘻嘻的似变戏法般的,变出几锭碎银子,摊在石桌上,道:“我又攒了八两银子,几桌酒席的钱又有着落了。”他更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只是想和心爱的人终老一生,别无所求。 余冰影面上毫无欢愉之意,她头一低,两滴晶莹的泪珠从长长的睫毛上滴落下来,落在叶枫的手背上。叶枫不由莫名的一阵心痛,问道:“你不高兴么??” 她一脸的哀愁,低声道:“准备又如何??我爹爹一直不答应,叫我们如何是好??”余观涛就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扼守在最紧要之处。始终是金口难开,真是让他们无计可施。 叶枫闭上了嘴巴,心里隐隐作痛。他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偏偏又无法逃避。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巴结讨好余观涛,让他开心,欢悦。 只希望他的所做所为,某一天能够小小的感动了余观涛,让余观涛心情大好,突发善心、网开一面,成全了他们这一对苦命鸳鸯。十几年的苦恋,放在谁的身上,都是艰难的煎熬。 他做的有些事的确很干脆利落,也让余观涛赞不绝口。但余观涛心情再好,嘴巴始终咬得紧紧的,决不会因为一时高兴,从而头脑一热说出不该说的话,让他们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不到希望才是最绝望的。 余观涛是不是根本不赞同他们的事??或是另有所图??既然不赞同,为什么却不让他们彻底死心,反而任由他们继续交往下去?? 他究竟唱的是那一出??这种暧味得就像在两个鸡蛋上跳舞的游戏,究竟谁才是最终的得益者??他们根本就猜不出余观涛的用意。猜不出是不是最让人感到绝望和折磨?? 他们都彼此深爱着对方,每天也渴望能够见到对方,但一见面的时候,却有许多他们无能为力的麻烦缠绕着他们,这是不是最大的痛苦?? 余冰影咬着嘴唇道:“现在我想开了,他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反正我除了你,谁也不嫁。他终究是会老的,等他百年之后,到那时……那时谁也管不了我了。” 叶枫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心冰冷,一个人似在风中翻滚的落叶,籁籁的抖动不止,似是在说不出的害怕。她在害怕什么??叶枫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道:“你放心,有我在你身边,没人敢伤害你。” 余冰影幽幽道:“我只怕我等到了哪一天,我的人早是人老珠黄,变成了个难看小老太婆,而你又变了心,我岂不是到头来空欢喜一场??我真的好害怕……” 痴心的女子望眼欲穿,等郎数十载,却等到的结果是被人抛弃,这种事无论在书上,或在现实里,是多如牛毛。余冰影是不是担心她等来的是这种结局?? 叶枫恍然大悟,抚摸着她的秀发,哈哈一笑道:“你成了小老太婆,我岂不是也成了满脸皱纹的小糟老头??俗说龙对龙,凤对凤,老鼠生子会打洞。小糟老头和小老太婆岂不是天生一对??哪个小姑娘会看上我这个又丑又穷的小糟老头??真是瞎了眼。” 余冰影仍觉得不放心,咬牙狠狠道:“你要是负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你让我嫁不了老公,我也让你娶不了媳妇,谁要是和你好,我就坏你的事。我要是当了尼姑,你便要去做和尚。总之我不会让你快乐的。” 叶枫收起笑容,一脸的严肃,一字一字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余冰影道:“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记住了,你不能耍赖。”叶枫道:“谁耍赖,谁就是小狗。” 余冰影破涕为笑,倚靠在他身上,懒洋洋道:“你不在华山的这段时间,我又学了一首词,据传是汉代大才女卓文君所作,我看多半是后人的伪作。因为她那个时代,还没有百无聊赖一词,而且当时中原也没有转世一说。不过我觉得蛮适合我心境的,谁写的并不重要,你想不想听??”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道三四月,谁知是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从传。九连环从中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般思想,千般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倚阑。九月重阳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焚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榴花红如火,偏遭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似心寒。忽匆匆,三月桃花流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恨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一迈进“朝宗院”大门,就能看见躺在椅上闭目养神的华山掌门余观涛。“朝宗院”顾名思义,就是朝见宗师的院子。这三个字不仅适用华山派弟子,而且也适用于其他门派。 “朝宗院”本名是“养心阁”,自从余观涛接任华山掌门之后,就给它改了名。这一改,既显得霸气十足,又突出了他的雄心壮志,让华山派成为天下各门派朝见宗师的地方。 余观涛身材瘦小,黑衣黑裤,穿着双棉鞋。他抽着旱烟,眼前一片烟雾袅袅,好像他的为人,说不出的神秘。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名动天下的华山掌门,倒像个猥琐的大叔,或者是乡下的小老头。 什么气宇轩昂、大侠风范跟他完全沾不上边,在他身上,只能看到平凡和失望。难怪第一次和他接触的人都会产生极大的失落感:“这种人怎么是华山掌门人??” 难怪江湖第一手术士傅药师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大为诧异,连呼不可思议:“耳小,额窄,腮无肉,手有断掌,按理说这种人命运平平,至多是三流人物,成不了气候。居然是华山掌门??是什么力量逆转了他的命运??真是奇迹!!” 余观涛本身就是个奇迹。二十年前华山派正处于最鼎盛时期,可谓是人才济济,高手如云。在江湖上一时风头无二,大有超越第一门派“洗剑山庄”之势。 那时候余观涛在华山派根本就排不上名号,就似墙角下的一株小草,默默无闻。就连同门中人也没有几个人能叫得出他的名字,没人关注,也不值别人关注。 华山派出类拔萃的人那么多,谁会关心一个无名小辈??随便拎一个人出来,都可以将他踢出数百名之外。人们的目光,永远是关注有成就的人。 他倒也有自知之明,也不想混出多大的名堂,只求无功,但求无过。平平安安在华山派度完一生,足矣。 但他却没有因此自暴自弃,每天照常练功打座,风雨无阻,从不耽搁。一个人没有希望,并不代表就要放弃自己。他始终相信,命运的大门一直是为有准备的人敞开的。 心情不爽的时候就到心墙寻个僻静的角落,写几条留言,发发小牢骚。出人头地,名扬天下对他而言就似伸手摘星,水中捞月,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他头上??能够让大家记住他的名字已经是他最大的追求了。 然而命运却偏偏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将他一下子推到了前台,推到了人生的风口浪尖,根本不容他有任何的准备和选择的余地。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华山派,华山派数百号人,几乎是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只有几个在外面执行任务的弟子才幸免于难,而余观涛恰恰是这几个弟子其中的一个。更幸运的是,在这几个弟子当中,他的武功又是最好的一个。 于是重振华山派的大任,责无旁贷的落在他的肩上。二十年来,他殚精竭虑,苦心经营,忍辱负重,终于将华山派恢复到了今日的地步。 虽然和最兴盛的时期无法相提并论,但在江湖上也是不容小觑。为了华山派复兴,他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和代价。 他不过四十多岁,但他的须发早已是白如雪,脊背也似乎佝偻起来,更显得他一个人瘦小无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