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塔下，孤灯如豆。
　　
　　十八年光阴，如水般过去，如泛着冰渣的河水过去。每流过一寸，都是砭肤的疼痛。
　　
　　疼幼子无人怜爱，痛夫君命运难卜。
　　
　　相思入骨。
　　
　　佛号声声，如同小刀，要将相思生生剜出。
　　
　　“人与妖不能相恋，这是天道。”法海始终垂眉道。
　　
　　“何为天道？？”白素贞问，语调从最初的激动渐至平伏。
　　
　　“恰如蝴蝶飞不过冬天，夏虫不可语冰。天道存乎天地万物之间。万物顺势而生，又顺应而亡，莫可违逆。违逆者悲。自悲，亦可悲。”
　　
　　“这一切，恐怕皆是强权者的言论吧。所谓天道，不过是你等高高在上者所制定出的秩序之道，用于钳制人间百姓及我等小妖。你们对我等看得顺眼，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嫉妒我与许仙的恩爱，便要以天道之名，强加拆散。我早已看穿你们的丑恶嘴脸。”
　　
　　“阿弥陀佛。”法海念了声佛号，望了白素贞一眼，“你现在贪恋世间的种种欢喜恩爱，厌弃天道。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将你与许仙分开的火绳，并非我等所制定的规则，而是天道，不依任何人意愿而转移的天道。”
　　
　　白素贞冷笑道：“好，我等着明白的那一天。”
　　
　　她本是蛇，在深山老林里安静度过千年时光，于是塔下的十八年光阴，并非世人想象中的那般难熬。相比于她生命的长度，十八年不过是一个冬眠中的打盹罢了。
　　
　　十八年，人世间却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事事休。
　　
　　许仙剃度出家，在金山寺中日夜燃香颂经。初时挣扎、反抗，渐渐吸多了青烟，心头的一缕情愫竟被冲散。白素贞的缠绵入骨，小青的娇俏活泼，幼子许士林的稚嫩容颜，都如烟般随风飘散在岁月的暮霭中。然后，黑夜倾拢了上来。万物沉寂，目光如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山门开了又合，红尘迎了又去。心渐如明镜，照见朝如青丝暮成雪。
　　
　　然后有一天，明镜上沾惹了尘埃。因为那个名叫许士林的儿子找上门来。
　　
　　十八年的光阴，对于许仙而言，是一个平淡的衰老过程，然而对于许士林，生命却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长大，读书，应试，高中状元。
　　
　　于是他回来认亲。
　　
　　状元的爹，在金山寺里出家。
　　
　　状元的娘，在雷峰塔下受难。
　　
　　状元郎的眼泪，淌得很长很长，再次淹没了金山寺。明镜浸渍在泪水中，染上了锈绿。
　　
　　红尘轻易地击穿了锈蚀了的明镜。许仙同意还俗，跟随儿子一起前往雷峰塔迎接白素贞。
　　
　　接过皇上御笔亲批的释放白素贞的圣旨，法海想起白素贞所言：“天道不过是强权者对弱势者的一种钳制”，不觉有种恍惚。佛号声声，声声摧人心魄。刹那之间，须眉白了一寸。
　　
　　白素贞姗姗而出。
　　
　　她如同雷峰塔般，人世间的风刀霜剑在她的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截流了时光之河。于是河水逆卷起来，将许仙推进二十多年前的西湖湖心之舟上。
　　
　　当时，他是一介书生，与她相遇在舟中。她修道有成，幻化人形，最美的人形，眼眸中有三千浩淼春水在荡漾，只一眼，即将他淹没。
　　
　　他沉溺了进去，不惜成为世人眼中的异类，不惜长受十八年的古佛青灯之孤寂。
　　
　　这是他生命中的劫。二十多年前他躲不过，二十年后，他依然无法逃开。
　　
　　他想起洞房春宵帐暖的销魂一刻，想起了耳鬓厮磨的恩爱情景，想起了很多很多，然后忘了耳畔响了十八年的古寺钟声。
　　
　　他六根未净，情缘未了。他要做回许仙，而不是那个名叫“道宗”的僧人。
　　
　　他对着白素贞迎了上去。
　　
　　白素贞却笑意盈盈地穿过他身，迎向许士林，“许郎……”
　　
　　许士林却期期艾艾地叫唤了一声，“娘亲。”
　　
　　时间瞬间凝固。
　　
　　白素贞怔住了。
　　
　　许仙心碎了。
　　
　　她只记得他容颜青青的模样，而忘了十八年的光阴之刀，已在他的额角刻下深深浅浅的印记，面目全非。
　　
　　他始终记得她容颜青青的模样，而忘了十八年的光阴之刀，已在自己的额角刻下深深浅浅的印记，面目全非。
　　
　　她可以一直活在十八岁，活在最初相识的年华里；而他却不得不渐渐老去。
　　
　　人与妖，在初相逢的青青年华里，可以般配，但在时间的转轮里，却会朝着两个方向行进，最终城市论坛海角，哪怕身在咫尺。
　　
　　“阿弥陀佛。蝴蝶飞不过冬季，是乃天道。”
　　
　　她笑了，凄楚的笑，然后转身走向雷峰塔，脚步踉跄。
　　
　　他哭了，痛楚的哭，然后一步一拜，沿着来路挣扎着回到金山寺。
　　
　　只有许士林，沉陷在一个巨大的梦境中，始终不曾醒来。
　　
　　“许郎……许郎……”
　　
　　声音里有三千浩淼春水，将他淹没。
　　
　　塔边，有桃花正艳。
　　
　　春天来了，这亦是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