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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疆在线历史部 发表于 2014-7-7 05:29: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我不懂为什么取名叫《断章》。
  我想起了《世说新语》中一则故事,汉代经学家郑玄,郑玄是解诗大家,他们家连婢女都通晓诗经。有一次一个婢女被罚站在泥中。另一个婢女看到了,问:“胡为乎泥中??” 这个被罚的婢女应声而答道:“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我想强调的不是婢女引诗是否恰当,而是她们引诗的行为。在这里婢女们并没有严格地依照《诗经》原意原背景,而是根据自己的需要灵活地引用,断章取义,给日常的对答增添了不少谐趣。
  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在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之间或主臣之间的对答往往以诗代言,称“赋诗言志”,引用《诗经》中某一篇某一章的某一句寓意自己的意愿。也就是放大或转译了诗经的某一句的意义,为我所用。
  这就是断章。
  卞之琳诗名题做《断章》,我想他是不是想起了遥远的上古时代。
  你在桥上看风景。
  用的是第二人称,你。可以思考一下,作者在哪里??
  站在桥上看风景的诗句,写得最美的是南唐冯延巳,“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冯延巳以第一人称,把他站在小桥上看风景时那种惆怅的情绪随着暮色的漫延渲染到无边无际.然而“风满袖”一句,又令人想起他的另一句词,“风入罗衣贴体寒”,这里的独立小桥风满袖之风,恍惚袭来,把每一个读者的衣袖吹得鼓胀胀,也把那一点料峭春寒透过肌肤契入你的感觉.因为是第一人称,可以把情绪个人情绪无限外化,也可以深入到内心,有一种侵夺式的感染力,你能够感觉到他的荒凉与落寞,似乎和作者合二为一,你似乎也和他一起惆怅,在晚凉的三月天,莫以名之又无法排解的惆怅。
  卞之琳的小桥上不是卞之琳。站在那里的是“你”,显然不是作者,然而也不是读者。作者指给我们看,看那边,那边的桥上,那里站着一个看风景的人。
  我们循着视线看过去,是的,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然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在看风景??他有一个什么样的经历??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得??忧闷??闲逸??受古诗词浸润多了的人或许倾向于联想他是一个富有兴致的人,再或许是??任凭你根据自己的经验补全这个人物吧,作者什么都没说,他缓缓吐出一口烟,转身指指,说: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对我们来说不啻是揭开了一个大秘密,种种发现让我们眼花缭乱。
  作者恍惚是一个巫。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见,在生活杂乱的场景中,他迅敏地发现了这个独自一人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和他者的关系,他说,看,楼上有个人在看他。
  或许桥上还有别人,也或许河里还有柏舟,也或许河堤上还有游春的七香车,马踏落花达达而去,河岸上还或许有马纯上先生们游西湖时所见的烧饼摊、茶店、处片、糖葫芦、水煮猪肘子等等,这些都可能引起桥上人的注意,这些都可能由于某一个不经意而看到桥上那人。然而,巫一样无所不知的作者,巫一样的口吻,吐出神秘的咒语,说,那边的楼上,楼上有个人,有个人倚着窗口,在漫漫人间尘中,看到了你。
  我写这篇文章,我想“在漫漫人间尘中,看到了你”我推敲是该用“看到了你”,还是用“发现了你”。
  似乎两种叙述都很贴切。后来我选择了前者。
  看到,是意外,是传奇,是更难以说清的一见钟情。发现,是早有准备花已盛开只等你清风吹来,虽然也美丽,然而没有心跳感觉,终究没有惊艳。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诗礼通达、端庄贤淑,准备好所有人妻母的美德,终归不如夜半的野店中影影绰绰的一抹红唇那么摄人心魄。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作者似乎抛开了跟在他后面的读者,直接走到桥上那人的面前,用一种洞穿一切的眼神看定他: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似乎从这一句我们才隐约看清楚一些桥上那人的轮廓,隐约可以猜测一下他是怎么样一个人,隐约感觉到他身上有我们自己的影子,甚至,有些认同他。
  作者顿了一下。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对于我们和桥上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那份微妙的身份认同,这一句无疑一磅炸药,都吃了一惊,惊叫道:是谁??
  我想,如果是元明清那些专门牵线搭桥的儿女风情戏作家,他们会说,你装饰了楼上那个人的梦。
  而卞之琳似乎只是要尽一个巫者的义务一样,用启示的口吻简短地告诉你:在你之外,悄无声息地发生着这么令人眩晕的美丽的事情,关于你的美丽的梦。
  作者为什么不提楼上那个看风景的人呢??为什么不说“你装饰了楼上人的梦”??
  我隐隐觉得,楼上人才是主角,楼上人才真正诠释着“断章”的含义。
  郑愁予说:我达达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只因为那一串马蹄,不知是从何处来,亦不问他要何处去,郑愁予怜惜地说,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许许多多美丽的事情,都是那么地没有来由,没有来由地让我们血液涌动。为什么会牵起楼上人的梦??是桥上人的背影??还是ta遥望的姿态??还是ta整个形象在那时的景色那时的光线中显得特别协调??还是ta这么一个人恰好在楼上人渴望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映入了楼上人的眼帘,楼上人涌动的一切都是因为“恰好”、恰好出现??
  卞之琳没解释,亦没有像郑愁予那样铺垫帘内人岁月凋落的哀伤,卞之琳似乎只是揭示出,因为那一投注,不问前因、不问后果、不问悲欢,不问爱憎,只因为看见。看见的那一霎,他的岁月长河中恒河沙数的时间片段中只看到了那一霎,只需那一霎,来点燃楼上人荒芜的生命。
  有人说,在遇见之前,千千万万的日子,都是等闲虚度。遇见之后,万万千千的日子,因爱生虑,因爱见瑕疵,因爱生恐怖,悲欢啼笑都不由自主,乍然回眸,亦恍惚若水月虚度。只有遇见那一霎,无比圆美的,那一霎你照亮了我,我照亮了你,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
  那一霎,是谓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