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外婆的西餐
1949年，我5岁。大年初一中午，妈妈被汤外婆邀请到她家去吃饭了。
汤外婆是个美国人，教会中学的老师。她的中文名字叫汤嘉德，一个终生未婚的五十多岁的老处女。
我的家乡是江苏省江阴县。1949年以前，江阴城里曾经有好几个美国传教士。除了盖起了教堂和修道院以外，他们还修建了福音医院、孤儿院、澄江中学和澄江小学。汤外婆就是澄江中学的老师。
我的外婆很早就守寡，靠着在工厂打工和给人家洗衣服很难养活5个孩子。她通过基督教会认识了美国传教士，经人介绍就去给一个叫沈约翰的传教士家的孩子做奶妈。美国传教士把我妈妈和我的两个姨妈送进学校读书，我妈妈后来成了小学老师，我的两个姨妈都成为了上海大医院的护士长，我父亲经教会资助大学毕业后去美国康奈尔大学留学。
沈约翰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沈约翰也早已回美国，我外婆也早就不做奶妈了。
当时，我妈妈因为有病辞去了工作，爸爸又远在美国，只得来投奔外婆。外婆家的生活也颇为清贫。好在沈约翰原来住处的院子里有几间瓦房，免费提供给外婆居住。
汤外婆原来和沈约翰家住在同一栋小楼里，算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沈约翰不在中国了，汤外婆觉得她有义务来代表沈约翰向外婆家尽一份节日的心意和礼节，所以提出请妈妈去他家吃饭。
妈妈下午从汤外婆家回来，说起在汤外婆家吃的西餐，有奶油、面包、火腿、沙拉等等，把我和哥哥馋坏了！我和哥哥同妈妈耍赖，吵着也要吃西餐。
说实在的，我从来不知道西餐是什么样子的。不要说吃过，连见都没见过。
汤外婆平时深居简出，除了上学校教课，就是在屋子里待着，很少在院子里见到她。她平日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很严肃的样子，我都有点怕她，从来也没敢和她说过话。
我和哥哥两个耍过赖很快就忘了。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妈妈说，汤外婆听说了我和哥哥也想吃西餐的事情，对妈妈检讨说，请吃饭不应该把两个孩子忘掉，今天晚上她要专门请我和哥哥吃一顿西餐。
听说了汤外婆邀请我和哥哥去她家吃饭的事情，我和哥哥又是喜出望外，又是很不好意思：汤外婆会怎么看我们这两个中国小孩？是不是显得太馋太不懂礼貌了？
说实在的，汤外婆的那餐晚饭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房间里那天专门点着蜡烛，汤外婆像接待贵宾一样招待我们，亲自为我们盛汤、斟饮料、煎蛋、往面包上涂黄油。临走还送给我们两张精美的美国圣诞卡。
汤外婆的那餐晚餐肯定不是我今生吃过的晚餐中最丰盛的，但却是最难忘记的；1949年的那个春节当然也不是我今生经历的春节中最生动、有趣的，但却是值得我永远回味的——因为它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播下了人的尊严和爱。
可惜的是，几个月以后，汤外婆和江阴仅有的最后几个美国人都被勒令离开中国回美国去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赶走这样善良、慈祥的外婆？难道就因为她是美国人？
我记得妈妈后来曾对我说起过，在日寇进攻江阴的时候，几位美国传教士和老师带领我外婆全家避难到一个小镇。不料鬼子追上来了，沈约翰和其他美国人让外婆带着孩子躲到里屋去，他们自己站在门口阻挡鬼子，最后终于使外婆摆脱了危险。
在我成年以后的一生中，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坚信，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应该成为最好的朋友，中国和美国应该世世代代友好。这样才能让我们的孩子从小领悟高尚和纯真。难道就因为她是美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