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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这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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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水1962 发表于 2015-5-9 00:54: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姥爷这辈子

  
  六十年代中后期,曾经同志加兄弟的中苏关系,突然紧张起来。我们那个边陲小城,因为距离中苏的那条界河黑龙江不远,所以备战气氛十分紧张,各单位民兵都配发了武器、街道也开始组织“深挖洞”工程,说是要预防老毛子的原子弹,现在听起来真是让人笑喷。那年秋天,父亲仓促的送走了妈妈和年龄尚小的我们去乡下姥爷家,自己留了下来保卫祖国。那年我七岁。

  姥爷的家,在牡丹江地区一个偏僻的不能再偏的村子里,叫什么“羊膀子沟”,据说离着《智取威虎山》里的那个革命圣地“夹皮沟”很近。我们在火车上穿山越岭的熬了一天一夜,天蒙蒙亮时下了火车,那小站叫什么名字,我至今也没能搞清楚,只记得冷清的站台上,一个瘦高而结实的老头推着独轮车,早已等在了那里……
  他就是我的姥爷。

  
  姥爷家的祖籍,原本是在山东的龙口那儿的。虽说靠着海边,出海打鱼是那里人们的主要行当,但姥爷一家却没有下海做渔家,而是世代以开菜园子为生。那会儿,全家人一年到头的蹲在地里,日复一日却也只讨得个日子勉强过得去。

  光绪年间,那块地面儿愈发不安生起来,先是闹义和拳,闹日本人,后来军阀混战、红胡子打家劫舍,再加上连年的灾荒,很多人实在挨不下去,便把营生的希望寄托在了闯关东上,所以逐渐出现了闯关东的移民潮。姥爷家的那个庄子里,一共百十户人家中,就有十之五六去了关东。

  说起姥爷一家闯关东的故事,后来听老辈们闲扯,却很富有戏剧性。说是那年大旱,老百姓的肚皮朝不保夕,就连山上的红胡子们也饥饿难耐,频繁的下山抢大户,姥爷住的那个庄子,一个来月就被光顾了三、四次。一天,有几个落了单的红胡子趁着天黑,喝的醉醺醺的溜到了姥爷家,他们仗着手里明晃晃的几杆磨平了膛线的老套筒,硬逼着姥爷一家要吃要喝、要钱要粮。当年还年轻气盛的太姥爷哥三儿,受不过这等三番五次的窝囊气,一时脑门子青筋蹦起,几棒子下去,竟意外的将一个红胡子打死了。事情发生后,才知道闯了大祸,为免遭报复,在乡里们的帮助下,一大家子匆忙收拾起能够带走的细软,连夜寻了条船出海逃生去了。
  就这样,姥爷一家稀里糊涂的闯了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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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山中的水1962 发表于 2015-5-9 00:54:41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年月儿,闯关东的龙口人,走的一般都是海路,然后从遥遥相对的大海那边的东北安东城港上岸,这样的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相对固定的航道。姥爷一家当然也不列外,当经过几昼夜在海上的千辛万苦、狼狈不堪的爬上岸时,面对这块陌生的土地和那些在旗的大脚女人们,姥爷一家茫然若失,好在他们得到了早先来到这里的乡里们的帮衬。其实,自光绪年间闯关东高潮以来,那些亲戚套亲戚的胶东人,就在安东这地方陆续安家,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胶东圈子,有的村子整个都是闯关东过来的胶东人。这样,姥爷一家在安东城外,一个叫柳林子的地方安顿了下来。
  19世纪末,安东这地方还处在人烟稀少的待开发状态,人们的生计主要还是靠海吃海,做着出海打鱼的营生,所以周边的原始荒地闲置的很多,官府对于个人开垦荒地,虽不鼓励,却也是持一种默许的态度,只是当你好不容易的开了几垧耕地后,他们一准会来人,告诉你要按什么狗屁规定缴纳税赋,然后再给你写个耕地地契,统计你的耕地有多少,该交多少税赋什么的。
  即使这样,对那些摸爬滚打、世代在土地里讨生活的人来说,也是具有强烈的吸引力的。就这样,姥爷一家人在太姥爷的带领下,开始了自己动手开荒种地的艰苦创业。不久,凭着姥爷一家人开菜园子的手艺和不怕吃苦的那股劲儿,日子一天比一天的好了起来。
  到了民国初立,我姥爷出生那年,家里农忙时临雇佣的短工不算,一年到头在家干活的长工就有十几个,姥爷家在柳林子那块巴掌大的地方,俨然成了比较富裕的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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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山中的水1962 发表于 2015-5-9 00:55:37 | 显示全部楼层
  姥爷12岁那年,太姥爷张罗着给他娶进门一个16岁的小脚女人做童养媳。那时姥爷年龄尚小、还不怎么明白事理,在大人们的吆喝声中牵着这个女人的手,稀里糊涂的拜了天地。这女人就是我的姥姥。
  姥姥家里也是山东龙口人,是太姥爷在龙口时同在一个庄上的乡里,只是晚了几年闯的关东。姥姥的父亲靠着祖传的木匠手艺,开了家“木工作坊”,日子过的还满殷实。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正是由于“乡里”这层关系,姥爷家的几挂马车、农具等一般木工活儿,大都在姥姥父亲的“木工作坊”里打制或修理,一来二去的两家越走越近,甚至交为莫逆,最后干脆定下了“娃娃亲”,变为亲家才算作罢。
  其实,姥姥这会儿走进姥爷家,并不是计划中的事儿,而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那年春天,姥姥的父亲得了重病,不久便突然离开了人世。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木工作坊”自然开不下去,断了主要经济来源的家,这生计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这样,在太姥爷的提议下,姥姥很不情愿的提早进了姥爷家的门。
  姥姥读书很少,写封信都很困难,她五、六岁时便按关里的习俗缠了足,看起来是个柔弱的小脚女人。其实,姥姥很坚韧,也有着许多中国传统女性的那种贤惠、勤劳和容忍的品德,所以姥姥才能一辈子都坚守着这桩并无爱情的婚姻,无论风云怎么变幻、无论事态怎样炎凉,最终让这个家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当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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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山中的水1962 发表于 2015-5-9 00:55:44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年冬天,东北督军张作霖的干将郭松龄在巨流河一带武装反叛,与坐镇奉天的张大帅拼了个你死我活,战事折腾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联合日本人出兵,才算彻底打败了鬼精鬼精的郭鬼子。
  这事儿也波及到了安东地界儿,姥爷家里储冬的大白菜,还有些稻谷什么的,就被不知哪路的大兵征调了好几卡车,但幸运的是一颗炮弹也没落到这儿。太姥爷嘟嘟囔囔道:管他谁输谁赢,老百姓的日子该咋过还不得咋过。
  那年年根儿,太姥爷的老哥仨儿分了家。其实,这个家早就该分,只是当年太姥爷哥几个初来乍到,只能靠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才能稳住个家的架子,所以这个家才没有分成。如今媳妇们都已进了门,再加上这连年战祸搅合着,分家也就顺理成章的提上了日程。
  太姥爷是老大,自然应该养着老娘、守着家里这一亩三分地儿,而那哥俩儿却不是什么不安分的主儿,仗着年轻气盛,还有那么点闯关东的惯性,便又背起撘领,向着东北内地闯了去。后来据老辈们讲,他们一个在吉林的白城子站住了脚、一个在黑龙江的虎林安了家。刚开还有家书往来,以后由于日本鬼子、苏俄老毛子及国共两军的连年战乱,搅了个东北烽火连天、狼烟四起,所以才逐渐没了消息。
  这家一分,屋外面的活儿都压在了太姥爷一个人身上,自然也就顾不得屋内的事儿。太姥爷有三个儿子,大姥爷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仗着家里的钱,抽大烟、赌大钱,玩了个乌烟瘴气,根本顾不得家;我的姥爷是老二,虽然成了家,但年龄尚小,离着“立业”还差老大一截子;三姥爷还在上小学,不让别人照顾他就不错了,所以进门不久的姥姥便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那时候,家里老太太还在,据说姥姥每天晚上天黑前,要把尿盆给老太太放好,老太太醒来之前要把尿盆倒掉。每天做什么饭,姥姥是做不了主的,都要请示老太太,全家十多口人吃的,就连家里雇佣的长、短工的饭食,也要由姥姥一个人准备。现在看,真不知道小脚姥姥是怎样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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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山中的水1962 发表于 2015-5-9 00:55:56 | 显示全部楼层
  康德四年前后,安东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国的“教育事件”,就是日本人和满州当局针对当时安东城的教育界、知识界及部分商界内,存在的一些具有抗日思想或对日不满情绪的人士,进行镇压和迫害的事件,这些人被称之为什么“思想犯”。那阵子,被戴上“思想犯”帽子的人非死即残,恐怖的很。
  那年春天,姥爷有个同学突然告诉他,他读高小时那个学校的马校长,前些天也被当作什么“思想犯”给抓了进去。姥爷听了很吃惊,不敢相信老实巴交的马校长也会是什么“抗日分子”,因为在我姥爷上学那会儿,他就是周遭有名的学问人,不但为人师表,而且为人善良、乐于助人。
  那时候上学,许多学生的家里都不是很富裕,有的还是穷人家的孩子,所以学杂费交的不及时是常有的事儿,甚至有的学生干脆就交不起,这时马校长总是笑眯眯的安慰:“不打紧、不打紧,有钱就交,没钱就等等嘛”,后来有几个实在家里穷的,马校长就自己掏腰包帮他们垫上了学费。所以在那个学校读过书的许多学生,跟马校长的感情都是很深的。那个透信儿的同学,就曾被马校长接济过,后来还是马校长帮忙才留校当了老师。
  他说:“现在学校很着急,能找的人都找了,就是没有法子了,你在警局里大小是个官儿,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
  但姥爷清楚,这次的事儿和以往的帮人不同,这是个很严重的政治事件,日本人根本不会轻易放人,弄不好还要惹祸上身。可姥爷还是凭着他心底的良知,很快便有了活动。他找到了那个已在安东省教育厅当主任的日文老师帮忙,因为有个日本人出面方不会引起警察局的人过多的怀疑,然后自己则从警局的内部入手,经过上下打点、偷梁换柱,动用了许多非正常手段,还真的捞出了马校长,并秘密的把他们全家都送出了安东城。可这件事儿,日本人还是起了疑,他们对姥爷在内的几个警局里的人,进行了一番内部甄别,自然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也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让我姥爷没有想到的是,马校长果真是个“抗日分子”。听说他跑出安东后就去了山里的抗联,以后的几年,一直在南满地区与日本人周旋,后来死在了一次与日本鬼子“讨伐”的战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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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童小白 发表于 2015-5-9 00:56:11 | 显示全部楼层
搬个小凳,等楼主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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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山中的水1962 发表于 2015-5-9 00:56:15 | 显示全部楼层
  民国三十六年六、七月,[非法关键词已被屏蔽]的军队开始大反攻、国民党的部队节节败退,龟缩到了沈阳、长春和锦州等几个大城市,轻易不敢露头。刚刚占领安东才半年多的所谓国民政府,也出现了撤离迹象,城里的许多官员乱纷纷的往沈阳跑,街面店铺关门、人心惶惶,整个安东城弥漫着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的气氛。
  那天晚上,平时总是穿着制服的姥爷,换上了一身灰色的长袍马褂,头上戴了顶着礼帽出了家门。多年后,妈妈回忆说:那年妈妈才4、5岁,恍惚记得姥爷走出家门口的背影。那天的月亮很圆,所以能看见姥爷高高瘦瘦的身影直直的,还是一副军人做派,然后静静的消失在夜色中。谁想到,他这一走再见面时,已是十多年以后的事了。
  姥爷走后不久,安东那地方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便开始了,那次的“土改”主要集中在农村,但为了配合土改运动,城里也搞起了“挖浮产”运动。为这事儿,小脚姥姥被拉去批斗了好几次,让她交代什么狗屁“浮产”,还挨了顿鞭子抽,那个幢四合院也被他们来来回回扒翻了四五回,最终没找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到把个姥姥一家老小吓得精神崩溃。最后,他们以姥爷当过伪满署长为理由,没收了全部房产,把姥姥一家赶去了乡下。后来知道,那场运动当时的行为确实有点“左”了,上面发现后及时得到了纠正。但直到今天,提起那事儿,妈妈还会浑身颤抖、心有余悸。
  搬家那天,小脚姥姥强忍着身心俱痛,把家里能够搬得走的东西,雇了几挂马车拉着,带着她的四个孩子,黯然的去了一个叫“土房身”的村子。那天,从天蒙蒙亮出发,坑坑洼洼的走了整整一天,当疲惫不堪的下了马车时,已是晚上9点多钟了。
  住的地方,是政府安排的一个地主家的宅子,那地主由于害怕土改清算,老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这宅子是个小的四合院,住了4户人家,都是土改后分得的房子,姥姥一家住北厢房的三间小房。那天晚上,邻居家有个小脚老太太,她煮了一盆的杂拌饭端了过来,这让姥姥感到了许久未有的温暖,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在这以后,姥姥逐步感受到了乡下农民的朴实无华、乐于助人的品德,在他们的帮助下,一家老小终于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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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山中的水1962 发表于 2015-5-9 00:56:18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年,姥爷逃出安东城后,跑到了沈阳,在那里住进了民国政府设立的散兵接待站,因为那个时候解放军已经发动了辽沈战役,城外炮火连天,沈阳也朝不保夕了,人家还哪有心思搭理像姥爷那样的闲散人员,所以姥爷在那儿一呆就是4、5个月无人问津,姥爷也曾找过有关部门,答复都是自己找出路。
  正当姥爷身上的积蓄快要花完时,解放军打进了城。一天,姥爷在路上巧遇了解放军中的一个熟人,这人也是安东的,朝鲜族人,日伪时期姥爷曾帮过他。经他介绍,姥爷改了名子、隐瞒着身份加入了四野部队。由于姥爷有文化,人也安稳,便被他们安排了一个团级后勤部门工作,后来还当上了什么主任。
  不久,整个四野部队出关南下。但由于沈阳刚刚解放,特务和国民党残留还时不时的兴风作浪,街面上也不安稳,所以一部分部队留了下来,成了当地驻军,姥爷那个团也在留守序列。
  姥爷这一去便杳无音讯,家里头姥姥带着四个孩子,生计都成了问题。万般无奈之下,从未种过地的小脚姥姥被迫下了田,地是政府分得的几亩水田,姥姥那小脚站在水田里插秧是个啥滋味,到现在我都能想象的出来,好在大姨二姨都已长成半大姑娘了,也能帮助家里一把,所以日子勉强过着。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隔着一条鸭绿江的朝鲜打起来了,中国军队开始屯兵中朝边境,城里的许多政府机构被疏散到了农村,姥姥那个的村子也进驻了一个什么政府机构。那时美国佬的飞机,时不时的跑过来扔几颗炸弹,还把日伪时修建的鸭绿江大桥炸毁一半,所以政府的那帮人就带着老百姓挖了许多防空壕。有一条防空壕就在姥姥家的后院,那时不管白天黑夜,只要凄厉的防空警报一响,姥姥便连滚带爬拽着孩子们跳进防空壕里,有时一天能有个两三回儿。
  后来,中国飞机也出现了天空上,只要美国佬飞机过境,就会起飞迎击,所以打那时起,防空警报响起的次数少了许多。有意思的是在与美国佬的空战中,飞机上会丢下许多汽油桶来,刚开始看这情形,老百姓吓得四处奔逃,还不迭的喊:“飞机拉粑粑了、飞机拉粑粑了”,意思是说飞机扔炸弹了。但时间长了,人们都知道丢下的不是炸弹而是汽油桶,有些淘气的孩子便壮着胆三五成群的跑到那儿揩油,因为油桶摔下来,桶里的油便漏了一地,他们就将浸了油的泥土握在手掌里使劲攥,挤出的油装在水瓶等容器里,留作家里的油灯用。妈妈和舅舅就经常去“揩油”,此后一年多,家里没买过点灯的煤油。许多年后才明白,那年代飞机的续航能力普遍都短,为了延长续航时间,便在飞机的翅膀或者什么地方挂两个副油箱,俗称“油挑子”,但一旦遭遇敌机就会立刻丢下来,以便是轻装上阵。
  中国出兵朝鲜后,撤到台湾的国民政府也来凑热闹,他们派了许多特务潜进来捣乱。那时的舅舅和妈妈还在石桥子小学读书,一天,妈妈和同村的几个同学去上学,路上遇到了一个有着外地口音的家伙问路,还不时的左顾右盼,这引起了她们的怀疑,因为那时学校里总讲怎样预防特务的课,所以人们的警惕性都很高,妈妈和那几个同学急忙跑去报告,带了人抓住了那家伙,经审查他还真是个台湾特务,为此,妈妈她们几个颇风光的受到了学校的表扬。后来,妈妈看电影《铁道卫士》里抓特务的情节时,深有感触的说:“这就是那时候,我们那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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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山中的水1962 发表于 2015-5-9 00:56: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