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2．18．星期一，晴
　　
　　湘西归来·用恨去爱
　　
　　今天已是正月初十，离京半月，在家乡闲呆十多天，然后途中展转，今早终于回到北京。
　　离开家乡多年，家乡还是我离开时的模样，惟有的变化就是我家所在的乡政府取消了，我们被合并到了城关镇。如果还要找出点变化，那就是房屋和道路比以前更加破旧，一如我的年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悄悄的改变着，无声无息朝着而立之年飞奔。
　　回家这十来天，天气没有一日晴朗，每天不是碎雪便是细雨，仿佛子弹一样弹落在瓦背上。天气阴冷，人人都替我感到惋惜，说我好不容易大老远回来一次。然而他们却不知我倍加喜爱这样的天气，因为我喜欢家乡的春天。要是再稍迟一些当然更好，那样便会遇上春暖花开。然而天意不可强求，能感受到这早春的气息，我已感到莫大的幸运。
　　天冷，我依然上了山。阴雨中，起伏的群山酷似生动幽美的水墨画。山鸟不断地成群飞来，仿佛依然记得我当年的模样。雪水和雨水汇入山涧，到处哗哗作响，伴着清脆的鸟声。路很滑，我却依然一口气爬上了山顶。淋着如丝的细雨，心中感觉被滋润着，禁不住喜悦。林中残留隔年的野果，透红的老鸦米，拗下一枝来。坡上成群的鸟儿望着我叫，不知是对我热烈欢迎还是控诉我掠夺了它们的食物。如有冒犯，那么抱歉得很，我可是权当礼物收下了。然而刚摘了几粒进嘴，却只感到一点点酸甜，全不如童年时的清甜，显然是味道已被雨水冲淡。只好与它合了张影留做纪念，便随手扔掉了。然后又摘了些饱满的刺骨头，小心翼翼避开它们毛茸茸的刺，还是被扎了手，虽有点疼，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欣喜。早醒的小草好奇地伸出了嫩芽，绿得让人怜爱。但还是忍不住采了些蒿子，回去后让姐姐伴入了糯米，做成了味道鲜美的蒿子粑粑。
　　情人节这天，故地重游，去了一趟凤凰山。险些被人敲了竹杠，只不过看了他几个石头，却强要我买票，我说早知要买票我完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而之所以进去，完全是因他盛情难却。然而谁知是一道陷阱。幸好是在自家的门口，他知道后虽然赶紧陪了不是，我心里却依然凉了半截，再也没了游玩的兴致。后来随便在望江亭上拍了几张照片，鸟瞰酷似烟雨江南的风景，心情依然无法好转。只好匆忙坐车下山。这里是我无比熟悉的地方，曾经到处都留有我和同学一起游玩的足迹。然而如今风景依旧，人却天各一方，都互不知下落。
　　身在异地，总是无比怀念家乡。然而回来了，却又寂寞得很。一回到家，手机便已接收失灵，因为信号被门口的一大片竹林给挡住了。只有下大雪时才能收到，那时候竹子被雪压趴了。电话不通，电视不好看，又找不到人说话，家里的人情世故我一窍不通。因此只好上山看鸟、看树，却又无法与它们沟通。真是寂寞得很。尤其是到了晚上，黑灯瞎火，虽有电灯，却仍不觉明亮。窗外漆黑一片，真正的伸手不见无指。这样倒也有好处，那就是一闭上眼睛便可以入睡。在城市里最怕的就是没有天黑的时候，因此睡觉时屋里窗帘总是拉了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在家中的十来天，父母倒是高兴得很，明显的精神爽朗。但看着母亲为我们忙吃的里里外外一刻没闲着，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我几次想给她帮忙，却又插不手，还总被她阻拦。算了，还是走吧，母亲累坏了，我反而觉得无聊得很，真是罪过。
　　前天到了长沙，只买到今的机票，没想到机票也如此紧张。闲来无事，昨天只好又去了一次岳鹿书院。岳鹿书院是湖南人才的聚居地，细雨蒙蒙，匆匆忙忙转一了一圈，故地重游，心里却有些空空荡荡。正觉无聊，有朋友来接吃晚饭，车已开到大门口。然后到王府井吃正宗的湘菜，因为那里离我们下榻的宾馆很近。然而说是湘菜，却是在幽雅的西餐厅。朋友说长沙很流行这样中西合璧的吃法，而纯粹的西餐厅却没有一家能经营得下去，因为菜必须要辣。
　　今早6点半从宾馆前往黄花机场，天尚未亮。行至半路，天色渐亮，风景变得越来越清晰，我却已离这个城市愈来愈远，更远离了我的家乡湘西。
　　坐在飞机上，鸟瞰眼下白雪覆盖的地球，地面竟是如此清晰，仿佛一张无边的报纸。那片片白雪覆盖的庄稼与道路，阡陌交通，俨然整齐有序的豆腐块文字。而那紧凑的城市，黑黑的，一小块一小块，仿佛报纸的插图，与庄稼地搭配得是那样的相得益彰，错落有致。背后坐着一帮小孩，估计是头一次坐飞机，一直兴奋得不停地乱叫乱动着，期间被乘务员善意地警告了多次。临近飞机降落，望着一片片光秃秃的树林，其中一个小女孩忽然忍不住惊讶地指着尖叫，说那些树跟针一样。
　　看到这些，情不自禁想起几天前一个家乡朋友对我说过的话。他说只有离开家乡才会认识家乡，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类家园——地球，我终于明白了他的话。想着他的话，我开始回想家乡，回想这些日子的旅途劳顿。想起前天到长沙，我是从沅陵一路呕吐到桃源的，可惜将母亲精心炖制的土鸡肉吐得一干二净，心想让她知道一定要感到心疼。然而一路上，我一边呕吐，一边仍不忘欣赏着哗哗流泻的山涧，仿佛瀑布一般。当时只见各处山头上白雪皑皑，山谷里雪已融化，到处烟雾蒙蒙，往上望去，酷似圣诞树的样子。直到过了桃源，便再也没有吐过，然而遗憾的是此时瀑布和雪峰也早已荡然无存，因为没有了那样崎岖的山路。
　　对于家乡，我当然无比热爱。然而每次回到那里，却总令我伤感。就犹如这崎岖不平的山路，我既希望它好走，却又想沿途欣赏风景。因此总是如此的矛盾。同一道理，那就是我希望家乡富裕繁荣，又想它能保持好淳朴的民风。最后想着想着，心里不免再次伤感起来，心想这次离开，不知下次回去已是哪年哪月。只好希望到那时风景依旧在，道路却能够好走些，民风也将更淳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