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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见他侃侃而谈,问道:“老伯,怎么你对地理如此熟悉??”老头笑道:“我年青也曾读过几本书,后来从军,弄大刀,骑快马,跑了许多地方,那蜀郡我曾去过一次,所以记得这些。”裴玉惊道:“老伯去过蜀郡??”
老头道:“那还是前朝的事了,算算时间也有四十年了。当时我们驻扎在洛阳,忽然接到调令,说要去攻打蜀国。大军急行,不过四五日就到了长安。那时兵分三路,我们是东路军,共有十余万人,领军的将军叫作钟会。我们从长安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先后攻克阳安关、剑门关,直插蜀国腹地,合兵涪县,兵围成都,逼得蜀国的皇帝老儿没有办法,只得向我们投降。” 想起昔日从军之事,老头逸兴遄飞,容光焕发,裴玉也听得津津有味,老头越发兴起,索性将过去从军之事一一讲出,他在军旅中所见所闻都是裴玉未曾听闻过的,两个小娃娃瞪着一对大眼,仔细听着,生怕错过了一句话,当讲到两军对战的凶险之处时,裴玉不由得手心冒汗,心中砰砰乱跳。 老头滔滔不绝,讲得唾沫星子乱飞,直到了晚上二更时分才安排他们歇息。老头把他们领到一间屋子说道:“家中只有一间空屋,平时是我儿子在住,今晚就委屈贵客了!!” 李秀儿忙道:“麻烦老伯烧一桶热水,我想给老人家洗洗伤口。”老头听了,忙不迭的和老太婆去灶下烧水去了。那屋中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裴玉掩着鼻子大摇其头,李秀儿笑道:“裴大哥,你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没受过这些苦吧??” 这些苦裴玉自然没有经历过,不由得叹息一声道:“想不到,普通人家竟如此贫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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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听得他们要杀了飞云锥吃肉,急的没法,忽然心生一计,大笑道:“笨蛋!!你们都是笨蛋!!我这匹马雄峻非常,你们若是宰了吃肉岂不可惜??若是拿到市集中出卖,若是被识马之人看见,赚千贯钱是轻而易举,你把它宰了不过几日的肉吃,要是有千贯钱,保你日后天天都是大鱼大肉………”
又一人打叫道:“对啊,大哥,我听刘大头说本县县令很喜欢马,我们把马贱卖给他,他定然心中欢喜,我们以后就跟他攀上了交情了,那今后在新安县中谁还敢惹咱们哥儿几个??” 刀疤脸呸了一声,说道:“大哥,别听这小子的话,我看他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的直转,肯定实在戏弄我们,哪有一匹马能值几千贯钱的??” 那大哥想了一想,忽又一巴掌拍在刀疤脸的头上,喝道:“笨蛋,就算没有几千贯钱,几十贯却是有的,这小子说的不错,就这么办!!就把马卖给冯县令。”众人又都说好,那大哥又道:“丁老二,你们今晚好好看住他们,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县城,先把这丫头卖了,再去县衙抱官,别忘了把他那把剑也带上,哼!!人证物证都在,难道还没王法么??” 众人留了一人和丁老二在院子里守着裴玉三人,其余都各回本村,原来他们这一伙人是临近几个村子的泼皮无赖,干的都是偷鸡摸狗下流勾当,幸好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否则裴玉三人尚有命在?? 到了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昨晚那几个无赖就拉着一辆牛车早早地赶了过来。众无赖把他们三人扔上了牛车,又扔了一具尸体进来放倒在裴玉身旁,正是那日被裴玉杀了的那人。众人又在牛车上盖上一层厚厚的麦草,收拾了一番就嘻嘻哈哈地朝县城赶去。 那尸体虽然摆在了裴玉身旁,但不知为何他心中竟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口中塞着破布不能说话,使劲侧过身子,看李秀儿脸上愁容满面,忽然微微一笑,李秀儿瞪了他一眼,现出怒容,似乎在说:“他们要把我卖给妓院,你居然还在笑!!”裴玉看懂了他的意思,连连摇头,摇了几摇,又点点头,李秀儿看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不由得一脸疑惑。 摇摇晃晃地走了好几个时辰,裴玉渐渐听得许多人说话的声音,想是已到了新安县城。一群破皮将牛车赶进了城中,左绕右绕,忽然停下,跟着一只手伸了进来,在他们身上乱摸,摸到了李秀儿身上就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了出去。 李秀儿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裴玉透过麦草缝隙,只见刀疤脸和一个汉子把李秀儿抬进了一处青瓦宅院之中,旁边有一家酒楼,门上挂着“醉月楼”的牌匾,裴玉暗暗记住了方位,心道:“待会儿让你们好看!!” 不一会儿,刀疤脸怀中鼓囊囊地出来了,那大哥低声问道:“卖了多少??”那刀疤脸笑道嘴巴都合不上,举起两根手指,大哥喜道:“两贯??”刀疤脸道:“两百个铜钱。”那大哥跳下牛车,一脚踢在刀疤脸的屁股之上,低声骂道:“笨蛋!!一个黄花大闺女才卖了两百个铜钱??你是不是独吞了??在哪里,还不快给我拿出来”那两人连忙摇头,都道不敢。刀疤脸丁老二一脸委屈,道:“确实只卖了两百个,老鸨说丫头年龄小,性格烈,不好收服,只给这么多钱,所以我们就……大哥,两百个铜钱也很多了,咱们赚了!!” 那大哥一把从刀疤脸怀中掏出两串钱放在了自己怀里,一边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娘的,气死了我了,都是笨蛋!!还不快给我滚上来??”丁老二和那人忙不迭的爬上了牛车,车子又复启动起来。 摇摇晃晃地又走了一时,却听刀疤脸道:“大哥,前面就是衙门了,咱们把他们弄出来吧,要是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们劫持了他们呢!!”那大哥道:“说得是。” 车上跳下两人,把麦草揭开仍在了地上,又将裴玉二人扶着靠在车沿上。走到了县衙门口,众人将尸体放在了门口,那大哥猛地跳下车跪在地上,一边大叫道:“杀人了,杀人了,大老爷啊……为小民做主啊………”他这一嗓子嚎叫起来,顿时引得路人侧目而视。大叫了一阵两个公差急忙了跑出来,一边喝道:“吵什么吵??有冤就进去说话,不得在此喧哗!!” 那刀疤脸扑的一声跪倒,叫道:“两位大人,请为小民做主啊……”又指着裴玉道:“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表弟……”说着又将裴玉的长剑扔在了地上,说道:“这就是凶器,他就是用这把剑杀了表弟,两位大人,可得为小民做主啊。”旁边几个无赖都点点头,齐刷刷的跪在了县衙门口,假模假样地哭了起来。裴玉口中塞着破布不能说话,心中却暗暗发笑。那刀疤脸又指着纪玄通道:“这个老头就是他的同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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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的是人命官司,两个公差不敢大意,忙将众人带至公堂,等了好久,那新安县的冯县令才施施然地走了出来,众人纷纷跪倒,单裴玉站着不动。冯县令看见纪玄通的模样倒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坐下,问旁边书记官道:“何事??”旁边书记官略略讲了几句,冯县令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还用多说什么??还不赶快将……”忽然看见裴玉立在堂下并未向他下跪,冯县令喝道:“大胆!!见到本官为何不跪??来人!!先给我重打二十大板!!”
裴玉也喝道:“你才大胆!!我乃是朝廷正封的武昌侯,你一个小小的县官,岂有向你下跪的道理??”那冯县令见他虽是个少年郎,但却举止从容,身上虽然满身尘土,但仍透出一股富贵之气,心下却也疑惑不定,又将他细细打量一番,眯着一对小眼睛说道:“你说你是武昌侯,有什么证据??” 裴玉忽笑道:“冯县令,你不认得我了么??你在我父亲的手下作了三年门客,难道你不记得了么??”那冯县令蓦地惊呼一声道:“你……难道你是裴小公子??”裴玉点点头,笑道:“现在想起来了??”那冯县令“哎哟”一声,忙不迭的跑下堂,亲手为裴玉松了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下官参见裴小侯爷!!” 裴玉笑了笑,走下堂将纪玄通抱了起来,放在案后坐垫上,转头一看,却见刀疤脸与那大哥脸上吓得冷汗直流,手臂撑在地上似筛糠一般乱抖。裴玉笑道:“丁老二,你们不是要把我的马贱卖给冯县令,跟他攀交情么??怎么还不拉进来让冯县令看看??” 冯县令自然知道这一群人,平日里也受了他们好多孝敬,只是自己未曾搭理过他们,现在被裴玉说了出来,也甚是尴尬,指着众无赖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冲撞贵人。来人,快把他们给我绑了,仔细的打!!” 刀疤脸和那大哥万想不到眼前的这个小娃娃竟然是个侯爷,比冯县令还要威风,这回可是闯了大祸,不由把头在地上乱磕,连连说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求侯爷开恩,求侯爷开恩……” 裴玉冷笑道:“丁老二,若不是你们昨日要偷我的马,我怎会失手杀人??人是我杀的不错,但那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我,冯县令,你秉公执法吧!!”冯县令此时巴结还来不及,怎敢审理裴玉,忙笑道:“这怪不得小侯爷,是这帮狗东西平日里就偷鸡摸狗,下官早就想把他们抓起来杀了,现在小侯爷只不过误杀了一人,下官还要感谢小侯爷为民除害呢!!” 那几个无赖听了哪里还敢提杀人一事,都在地上磕头求饶,一群官差冲进来将他们绑了出去,噼里啪啦一顿板子,直打得这群泼皮无赖哭爹喊娘。裴玉心中一直郁结,此时才略略觉得畅怀一些,却听纪玄通忽道:“快去救秀儿!!” 裴玉听了,猛然想起李秀儿还陷身在妓院中,忙对冯县令说了几句,冯县令听了大惊,忙叫了人把纪玄通抱进了后堂好生服侍,自己骑了马,领着十多个兵卒跟着裴玉朝醉月楼旁边的那处宅院冲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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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凄凄去亲爱 泛泛入烟雾
裴玉领着冯县令带着一队官兵赶到醉月楼,指着旁边那处宅院,急道:“快!!快!!我朋友就是被丁老二他们抓进了这里,冯县令,你快带人救我朋友出来。”冯县令忙滚下马来,叫道:“左右,快给我进去救人!!”说着站在一旁。 一群官兵如狼似虎地涌到那宅院门口,裴玉跟在他们身后,却见那宅院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赏春楼”,下面还刻着“冯至道”三字,原来这三个字正是冯县令所书。裴玉回头看了看冯县令,冯县令脸上大是尴尬,咳嗽一声,谄笑道:“小侯爷,我们进去吧。” 裴玉踏入大厅,却见大厅里布置华丽,摆着二十几张桌子,到处都是客人,三流九教,鱼龙混杂。几十个艳丽女子,或娇吟,或执杯,或坐客人怀引酒喂他,或抱瑟管调不成调,种种丑态不一而足。忽然看见一队恶狠狠的官兵冲了进来,顿时一阵鸡飞狗跳,鸟兽而散。几个龟奴见情况不好,一溜烟地跑进了后堂,冯县令大叫道:“给我搜!!”带着人往二楼爬去。 却见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从楼上跑了下来,拦住去路,满脸堆笑,嗲声道:“冯大人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们家嫣红姑娘可日日都想着您……”冯县令忙道:“今日丁老二可曾带了一个姑娘来??快把那位姑娘请出来……”那老鸨听了笑得花枝招展,说道:“哟!!冯大人消息这么灵通。”说着又掩口低声道:“那女孩子还是个雏儿,冯大人您就这么猴急……” 冯县令平时自然也是这里的常客,此时被这老鸨说破,一张老脸早就红透了半边,身后官兵也在一旁低声窃笑,当即喝道:“不开眼的东西,还不赶紧把那位姑娘给请出来??”说着对老鸨大使眼色。那老鸨见冯县令眼珠子滴溜溜地直转,瞧见站在他身后的裴玉,又笑道:“这位小公子是……”冯县令厉声道:“来人,快将她给我绑了。” 那老鸨见冯县令发火,始觉得慌张,忙道:“大人息怒,我这就去请那位姑娘出来。”说着忙不迭的跑下楼去。正在此时,忽然一个大汉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大叫道:“翠大娘,不好了,不好了,那小丫头太厉害了,张大哥都快被她打死了,你在哪里找来的丫头……” 跟着又有几个大汉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一个少女手上拿着一根木棍一路打将过来,娇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欺负到你姑奶奶头上,今天看我不打死你们!!” 那几个大汉头上全是乌青的血包,看见那少女拿着棍子冲了进来,顿时四散而逃。那老鸨跑的慢落在了后面,少女紧赶几步,一棍打在了她的头上,老鸨痛呼一声抱着脑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叫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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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李秀儿,此时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左手叉在腰间,右手的木棍指着老鸨怒骂不休。裴玉在楼上叫道:“秀儿!!”李秀儿抬头看见裴玉,喜道:“裴大哥,怎么你现在才来??他们没把你关进大牢么??”
裴玉即跑下楼去,说道:“这位冯县令是我的旧交,丁老二他们害不了我。”李秀儿即对冯县令笑道:“那就多谢这位县老爷了。”冯县令忙道:“下官不敢!!” 原来李秀儿被丁老二他们卖给赏春楼时身子被绑动弹不得,又被两个老婆子抬进了一间屋子。她口中塞着破布又叫不出声来,心里非常担心裴玉和纪玄通。当初被张万乘追杀时,还有纪玄通在身边拼死保护,现在纪玄通已经形同废人,裴玉也少不更事,他二人被人抓进官府,自己又陷没在这下流的地方,此情此景竟比当时遇到了张万乘还要可怕,心里又怒又急,不由得连眼泪也流出来了。 过了一时,进来两个老婆子,见她眼中蓄满泪水,脸上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也生出了几分不忍之情,便将她身上的绳索解了下来。哪知绳子刚一落地,忽地后脑后一痛,被李秀儿一切在了脑后,晕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老婆子抢出门去,边逃边叫,顿时引来了十几个看家护院的打手,将李秀儿团团围住。 李秀儿怒气填膺,双掌乱飞,那些打手虽然好狠斗勇,但哪里是出自玄门正宗的李秀儿的对手??李秀儿抢过一只木棍,左一棍,右一棍的将那些打手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的逃了出来,李秀儿边追便打,一路从后院打到了赏春楼的正厅,正巧碰见了赶来救她的裴玉。 李秀儿问道:“裴大哥,师伯呢??”裴玉道:“师伯在县衙,有人在照顾他,我们回去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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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衙,冯县令设宴款待,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也算得上美味佳肴,裴玉和李秀儿先是喂了纪玄通,扶他到客房睡下,自己才坐下来吃饭,他二人在路上饿了好几天,不由得狼吞虎咽,直把坐在一旁相陪的冯县令看得目瞪口呆,他见了纪玄通怪模怪样,又见了裴玉的吃相,心中想问却又不敢,摸着胡须不住猜测。
一时都吃了饭,冯县令已安排下客房,裴玉走进客房,看见屋子里摆着一个大浴桶,浴桶里热气蒸腾,原来冯县令见他们满身风尘,已为他们准备好了香汤沐浴,裴玉心道:“他倒是想的周到。”于是脱了衣服跨进了浴桶,顿觉得浑身舒泰,拿起澡巾在身上搓了几下,忽然想起那晚在洛阳宫之事,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儿闯入脑中。想起了杨献容,裴玉心中蓦地一痛,掰起手指一算,已与杨献容分别半月之久,平日里着急赶路,无暇多想,此时得了空闲,越觉得思恋,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肚中的孩儿可还安好??又想道:“可恨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张万乘抓走却无能为力!!张万乘,总有一天我会从你手中把献容救出来,杀了你为师父、钟大哥和表哥报仇!!”想到此时又觉得胸中烦恶,胡乱洗了洗就穿上了衣服坐下,又想:“那张万乘武功高强,又修炼了天禄宝典上的邪门功夫,连师父也打他不过,我又如何是他的对手??况且天师教盘踞朝中多年,势力强大,献容是张万乘篡逆计谋中极重要的棋子,天师教教徒定然是拘护严密,自己怎得靠近??遑论天师教,献容位居皇后之尊,深居幽宫,也非寻常人所能得见,皇宫守卫森密,要将献容从宫中带出来更是千难万难,这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情,今后纵然学得天下第一的武功杀了张万乘,但在洛阳宫中的千军万马之前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我与献容再无见面之日了么??” 虽然他眼睛盯着蜡烛发呆,心里却思绪乱飞,脑中一会儿是杨献容,一会儿是张万乘,一会儿又是巍峨的洛阳宫,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够救出杨献容来,不由得嗟叹连连。 忽然响起几声敲门声,裴玉打开房门,却见冯县令笑吟吟的站在门外,裴玉请他进来。冯县令笑道:“小侯爷,裴尚书可好??”裴玉点点头道:“好。”冯县令又道:“自下官离开裴府不觉已有五年了,想当初在小侯爷府中作门客时,小侯爷还是个孩童呢,一转眼的功夫,小侯爷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时间过的可真是快啊!!” 裴玉心中奇怪,不知他为何要讲起往事。那冯至道昔日虽是裴頠的门客,但自己却不大与他相熟,只是听得府中有一位门客极为好马,常常与马同宿马圈,才晓得了他的大名,其实也没见过他几面。今日被抓到新安县,偶然想起那位好马的门客正在新安县当县令,料想他会顾念旧情,为己脱困,才想了一个法子骗过了丁老二等人。 却见冯县令一脸感慨的又说道:“下官一介布衣,当初承老侯爷抬爱,为下官品评点正,才在此地当了新安县令。下官受老侯爷的恩德实多,日日思欲报答,奈何县中俗务冗身,无暇进都探望老侯爷,想不到……想不到老侯爷就被奸臣所害……下官,下官……”说着眼角挤出了两颗眼泪,偷偷看了裴玉一眼。 裴玉见他说话时表情做作,知道他言不由衷,此时装作一副辞真意切的样子,瞧来不由得心中好笑,口中却道:“多谢冯大人心中还记挂着家父。”冯县令连道:“应该,应该!!”说完,又叹息一声道:“唉,往事太过伤心,不提也罢!!幸好大公子和小侯爷平安无事,如今大公子任职朝中尚书仆射,身居要职;小侯爷也清俊秀朗,前途不可限量,依下官鄙见,不出几年,裴氏当可恢复旧日气象,老侯爷泉下有知,亦可瞑目了。” 裴玉听了也不说话,冯县令沉默一阵,忽又问道:“小侯爷,下官斗胆多问一句,您怎么会来这里??可是府中有什么变故??”裴玉笑道:“你不要乱想,朝中无事,我只是出来游玩,不想路上走失了马,就碰见了丁老二那群人。”冯县令点点头,又笑道:“新安县撮尔小城,人贫地穷,倒没什么可游玩的地方。不过县中醉月楼有个匈奴厨子,极善烹羊,下官已定下一只肥羊,明日在醉月楼设下宴席,为小侯爷接风洗尘,还望小侯爷赏脸赴宴……” 裴玉忙道:“冯大人盛情款待,本不该推辞,但我们明天就要离开此地,所以不能赴约了。”冯县令听了,一脸失望,原来他已邀请了本县的乡绅名流明日赴宴,一来给裴玉作陪,二来为自己长脸,再说像裴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哪个不想攀附?? 冯县令又问道:“小侯爷是要去哪里??竟如此着急么??”裴玉自然不能把实情告诉他,胡乱编了个理由就塞责过去。冯县令难掩失望之色,但又不敢再问。 裴玉见惯了像他一样的攀附之徒,早就猜中了他心中所想,笑道:“今日多亏冯大人相助,等我回到洛阳定会告诉大哥,让他好好谢谢你。”冯县令听了喜得眉开眼笑,大笑道:“小侯爷客气了,此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其实他就是想让裴嵩多提携提携,但又不好贸然开口,拐弯抹角的说了半天,就是这个意思。偏偏裴玉又不搭话,冯县令心里还在想这位小侯爷还没理会自己的意思,自己说了半天全都是对牛弹琴了,哪知人家早就理会了自己的意思,此时恨不得在他脸上亲上几口才罢。 裴玉索性叫来纸笔,给大哥写了一封信,只说是不能回洛阳,与孙婉致的婚事也要推迟,自己最迟半年,多则一年就回来,叫大哥不要担心自己。在信后又将冯县令帮忙的事情写了几笔,还故意冯县令他看见。 冯县令喜不自胜,接过裴玉的书信笑道:“下官明日就将此信送入都中。”笑了一笑,又道:“既然小侯爷明日还要赶路,那下官便不敢打扰了。”说罢告辞离去。好不容易打发了冯县令,裴玉也觉得神情倦怠,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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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裴玉被李秀儿叫醒,洗了把脸就背着纪玄通走出了县衙。那冯县令已备好了马车,站在门口等候。裴玉把纪玄通背进了马车,又跳了下来,跟着李秀儿钻进车厢,裴玉又将飞云锥拴在车厢之后,正要扬鞭启程,冯县令却又从外面递进来一个包袱,笑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裴玉打开包袱一看,却是几大串钱,约莫有四五贯之多,心中虽然对冯县令不屑,此时也不由得心中感激,说道:“冯县令,就此别过了,珍重!!”说着马鞭一挥,扬尘而去。 车行甚速,一连紧赶了五六日,已到了弘农郡境内,在城中休息了一晚,买了些食物酒水,第二日继续赶路。 那纪玄通在车厢中喝得大醉,李秀儿如何劝说也不听。他四肢被张万乘斩断,一身高强的武功再也无法发挥,心中如何不苦闷??若是狠心不让他喝,他却又破口大骂,也只好由得他借酒浇愁了。 不几日已到了最后一个市镇潼关,那潼关北控渭、洛,西近华岳,山峰相连,形势险要,由来便是兵家的必争之地,一条小路只能容得一车一马,裴玉小心翼翼地控住马车,忽转头一望,不由得脸色发白,却见山崖险峻,崖下一条大河浩荡奔腾,大浪撞在岩壁,激起丈高的浪花,远处渭、洛二水汇聚于此流入黄河,正是三江交汇之地。 裴玉暗暗咂舌,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等险峻的地方,直看得口干舌燥,脑中发晕,一颗心脏砰砰直跳。过了潼关再往前就是风陵渡,从风陵渡过黄河,就到了雍州地界。 到了风陵渡天已大黑,渡口已无船摆渡,二人在渡口找了一处客栈,不料告知客房已满,接连又问了几家,都已客满,原来这风陵渡乃是南北要津,南来北往的客商往往在此驻留等候渡河,因此客店总是供不应求。 裴玉说道:“连一间房都没有了么??”客栈的掌柜苦笑道:“真是对不住了,确是连一间房都没有了,每间房都住满了人,要不您去别家看看??”裴玉摇摇头道:“别家也去过了,都没了房。”李秀儿蹙眉说道:“你们开客店的,居然不多备些客房么??”那掌柜说道:“您看,就是连大堂都挤满了人,要不委屈二位在大堂将就一晚??” 那客栈大堂摆了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挤满了人,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此时都瞪着眼睛盯着他二人。裴玉忽从怀中扔出一大串钱,说道:“掌柜,要是能给我们找一间屋子住一夜,这些钱便都是你的啦。”那掌柜眼中冒光,大堂中客商也啧啧惊叹:“这小子倒是出手阔绰!!” 那掌柜面有难色,忽然一拍桌子,说道:“好罢,今晚我就把我的房间让你们住一晚罢。”二人大喜,裴玉忙从车厢中把已经大醉的纪玄通背了出来,大堂中的客人看见纪玄通的样子,都惊呼一声,更对三人感到好奇。 那掌柜领着三人至房中歇息,自己却携了棉被仍回大堂。裴玉和李秀儿服侍纪玄通睡下,伙计端来一大碗牛肉并酒水之物,山野乡味,吃来也觉可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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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各操乡音,自报了籍贯姓名,原来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裴玉也站起身来说道:“我乃洛阳裴玉,字扶危,少年无知,蹉跎光阴,学无所成,遭逢变故,始觉世途艰难,今年已十六岁,各位都是我的叔伯辈。”一客商大笑道:“萍水相逢,宜平辈论交,我等亦不敢以长辈自居。”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却有一人蹲在墙角,头埋膝间,不发一言,众人催他自报姓名,那人始将头抬起来,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自额头经由眼角而至颧骨,冷笑一声道:“我乃幽州崔烈,幼时杀人,为官府所缉,遂流落江湖,傲啸山林,好抱打不平,恩仇必报,杀人放火,平常事也。今官府追缉甚急,欲渡河北上而至凉州。世人皆谓凉州苦寒,我独视凉州为乐土。今年已四十二岁,有礼了。”说罢大喇喇地拱了拱手。 众人听了一愣,这人明明就是个江洋大盗,言辞间却不加掩饰,难道不怕知悉了他的秘密向官府告密么??一边却又都感叹他豪纵不羁,心胸坦荡。 裴玉听了,心中一热,击掌大叫道:“好!!崔大哥真乃好汉也,大丈夫行走世间当如崔大哥一般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敬崔大哥一杯!!”说罢站起身来,走到崔烈身旁,在他酒碗上一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那崔烈素喜豪荡之人,今见裴玉不过一个少年,说话倒有几分豪侠之士,不由的大笑一声,也端起酒碗,仰头喝下。 裴玉刚才听了崔烈的话,心中颇有感叹:张万乘虽然武功高强,难道世间就没有人能够敌的过他么??天师教虽然势力大,但东汉末年的黄巾贼力却更大,最后还不是被官府所剿灭么??献容虽在深宫,但若是像赵王一般权柄在手翻云覆雨,也不难将她救出来。如此说来,世间竟没有什么难事,全在各人努力,刚才唏嘘长谈却是全无必要的了。 裴玉越想越是高兴,端起酒碗连敬了崔烈三杯。崔烈心中也甚喜欢,与他对饮了三杯,又反敬了裴玉三杯,众人被他二人所感,都纷纷豪饮起来,客栈中人声喧天,直要把屋顶掀开一般。 裴玉拉着崔烈,将自己在洛阳城中如何欺负其他少年的那些勾当一一讲出,崔烈却也将自己这几年作的几件大案细细道来,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大盗,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王,倒也算得上情义相投,心性相近。说到后面,越觉亲密,索性结为异姓兄弟,裴玉年幼为弟,崔烈年长为兄,众客商又纷纷道贺。 一夜狂饮,第二日醒来,睁眼一看,却见李秀儿坐在床边,一脸的关切。见他醒来,李秀儿大喜道:“裴大哥,没事吧??你昨晚喝了好多酒,一夜说胡话。今后不可再像昨夜那般豪饮了。” 裴玉头痛欲裂,昨夜醉倒之后的事情全无记忆,李秀儿忽神情扭捏的说道:“昨晚的事你……你都不记得了??”裴玉摇摇头,问道:“不记得了,怎么??”李秀儿神情一黯,说道:“没什么,你昨夜吐了一晚,还说梦话。”裴玉道:“我说什么梦话了??”李秀儿道:“还不是她么??”裴玉道:“谁??”李秀儿忽然生气地说道:“还能是谁??献容姐姐啊!!”说着背转身去收拾行李。 裴玉心中不解,不知她为何生气,二人一言不发的收拾了行李,裴玉背起纪玄通,纪玄通又在他耳旁连叫了好几声笨蛋,裴玉也不理他。 走出旅店,才发现昨夜又下了大雪,裴玉驱车赶到渡口,却见岸边聚集一大群人,个个愁眉苦眼。远远看见昨夜一同饮酒周秉正在哀声长叹,裴玉忙走近一问。周秉苦笑道:“裴兄弟,过不了河啦,全结了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冻呢。” 裴玉转头一看,果见昨夜还奔腾不休的黄河,现在却全都被冻住,似玉带一般围着渡口而去。周秉又咒骂道:“这鬼天气!!”摇摇头走开了。 众人哀叹一阵,渐渐散去,裴玉也只好回到旅店,幸好已有好些近处的商人离去,旅店中多了许多空房,李秀儿独自要了一间屋子,纪玄通和裴玉共住一间。 裴玉问道:“师父,您今日觉得怎样??伤口还痛么??”纪玄通冷冷道:“死不了!!”裴玉讨了个大没趣,心下甚是怏怏,昨夜酒劲还未过去,脑中犹是疼痛,于是蒙头大睡,连午饭也没吃。 直睡到傍晚时分,忽地口中大叫一声:“献容!!”身子猛地从床上坐起,魂悸魄动之下,醒了过来,原来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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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静寂,室中昏暗,一阵寒风从窗隙侵入,裴玉感觉身上凉飕飕的,这才发现浑身都已被汗水侵透。裴玉穿了衣服,点燃一盏油灯,伴着纪玄通如雷鼾声,那烛火摇摇晃晃明灭不定,裴玉心下蓦地凄楚起来,诸般思绪纷沓而至。唉,独在异乡作异客,此种心境怎一个凄楚又能说得尽呢??
呆坐一时,肚中却咕咕叫了起来,裴玉忍受不住,暂时收住了相思,走出房门,敲了敲李秀儿的房门,轻声道:“秀儿……”叫了几声,李秀儿也不作答,却见她房中昏暗不见灯火,像是正在熟睡未醒。 下了楼,却见客店大堂上燃着一盆旺火,已有好几个人围坐一处借火取暖,脸上皆是一片忧愁,其中一人看见裴玉,叫道:“裴兄弟,过来烤烤火吧。”正是昨夜在一处饮酒的客商赵阳。 裴玉在他身旁坐下,又要了一大盘牛肉,却见旁边伸过来一个酒碗,转头一看,不由得喜道:“崔大哥,你还在这里??”崔烈笑道:“老天不作美,只能在客店中暂住几日了。” 不知怎得,见到崔烈,裴玉心里只觉得亲密无比,他接过碗正要一饮而尽,那崔烈忽托住他的手道:“不必饮尽,这酒烈得很,喝一口暖暖身子即可。” 裴玉喝了一口,还未下肚,喉头似刀一般刮过,酒气燥烈如火,当下一阵大咳,连眼泪也也咳出来了。众人大笑,崔烈拍了拍他的后背也大笑道:“我这酒如何??”裴玉连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果觉腹中一股热气蒸腾上来,身子暖洋洋的很是受用。裴玉笑道:“这是什么酒,酒劲竟如此之烈??” 崔烈抚掌笑道:“这酒叫作杀人酒,产自塞外苦寒之地,到了冬天,胡人就喝这酒抵御寒冷。”忽楼上一人大笑道:“好酒!!酒烈,名字也烈!!”众人往楼上看去,却见一个中年汉子快步走了下来,一手抢过酒碗,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干净净。那壮汉一身劲装结束,虬须虎眉,身材高大壮硕,顾盼之间威风凛凛,连裴玉心中也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声。 壮汉喝完了酒,将嘴边残酒抹净,大笑道:“鄙人刘琨,素性好酒,刚才在房中闻到酒香,忍耐不住,失礼啦!!”赵阳笑道:“请一同坐下饮酒。”刘琨拱拱手笑道:“如此便打扰了。”说着在裴玉身旁坐了下来。 刘琨笑道:“刚才听得这位崔兄说杀人酒的来历,想是去过塞外之地,不知那里情形如何??”崔烈道:“塞外之地,春夏一片绿原,秋冬则冰封千里;富庶时牛羊成群,穷蹙时冻馁无食;其人野朴彪悍,弓马娴熟,下马为牧民,上马则为战士,幽并之北皆是塞外之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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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琨听了若有所思,却听郭翰说道:“说起胡地,我倒是去过一次。前年我在并州绘完图纸,暂歇于雁门郡平城,忽见几个商队逶迤而至,说是要去往胡地贩卖货物。我早就听说大漠雄壮,正思去胡地一游,就与他们结伴而行。于是过雁门,过雁门,出狄关一路向北至胭脂河,又折而向东,便到了东胡境内。一路上风餐露宿,辛苦自不必多说,但沿途风景壮丽,若非我亲身经历,我也不信。”
“我们是从七月出发,待到了东胡境内,已经是十月了。想不到胡地冬季来得如此之早,彼时大雪覆盖,寒冷异常,马匹多动馁。一仆夜间出帐解手,一阵寒风吹过,****竟被冻坏。后来肿胀不堪,切去了一半方才活命。” 众人大笑,郭翰却正色道:“此非虚言呢!!塞外冬季寒冷,常常冻死牛马,有牧民的家中几百头牛羊尽皆冻死,搬运尸体的时候,居然还发现了十多只狼尸,想来天气冷得竟连狼都禁受不住,都要跑到羊圈中取暖,却不料还是被冻死了。因此为防冻伤,到了冬天都要把便壶放在帐中,谁敢走出帐篷呢。” 郭翰又继续说道:“那胡人逐水草而居,春夏时各自赶着牛羊放牧分散各地,到了冬季则聚集一处,便成部落。我随着商队辗转草原,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大部落,商队送了几匹丝绸给部落首领,那部落首领心中甚是欢喜,便划下一块地盘,供商队交易之用。于是卸下货物,引得草原各部落纷纷来观,场面蔚为壮观。那胡人所喜者有四:一盐,二铁器,三茶叶,四丝绸。胡地不产盐,食肉无味,因此将盐看得极重。胡人无冶炼之法,不能生产铁锅,铁铲之物,因此铁器在盐之后,又牛羊肉腥膻油腻,喝茶可解,且利于消化,是以茶叶在铁器之后,而丝绸却是胡人贵族所喜,珍爱异常,作成贴身衣服,外罩皮衣可抵御寒冬,也是奉献部落首领乃至可汗之礼。其余货物如女子胭脂水粉等物,也颇为畅销。” | |